2013年1月19日 星期六

1.3 問題的起源:從天文學的案例談起

一般同意科學的基礎是「假設」(hypotheses),「假設」有什麼特質?什麼樣的東西不能算是假設?殷海光認為,

  1. 假設的心理背景是主觀的,但不能停止在主觀上;雖然它免不了有猜度、投射與臆斷的心理作用,但終究要交付驗證。
  2. 假設性的推論和「條件推論」也不同,條件推論是「如果p涵蘊q,而且p為真,則q為真」(即邏輯上的「肯定前件推論」),但「「假設推論」是「如果p涵蘊q,而且q是真的,所以p蓋然地為真。」--這即科哲上的「假設演繹法」。
  3. 假設有兩種:一種是一個系統或理論在構造之最初起點的假設,在經驗科學中又稱「預設」;另一種則是出現在系統或理論的中間,是特定的、局部的。未經證驗而尚未升格為理論或定律的說法,就是這類假設。
  4. 假設必須以一個或更多的理論為背景。它在科學上扮演聯繫事實的角色,並等待進一步事實的驗證。


「有用的假設」有五個標準:

  1. 必須與所說明或預測的相干;
  2. 必須可被驗證;
  3. 有較大的說明力和預測力;
  4. 簡單性;
  5. 不可輕易與既成理論抵觸,但亦不可固執既成理論。


幾乎所有西方的概念都起於古希臘,「假設」也不例外。英文的hypothesis直接繼承希臘文的拼法,thesis是一個有理據的主張、論題,hypo-表示「在....之下;還不到....」的意思,因此hypothesis的意思是「還不到一個有理據的主張或理論」程度的「設想」。正因此,它需要尋求「理據」,需要求證。

希臘人首度發現假設的妙用是在天文學。在希臘時代,人類認識的天體只有恆星(fixed stars)和行星(planet),認為天空是一個半球狀的天幕,以地球為中心而轉動,就是古代人感官所見現象的最合理說明。從這個說明中誕生了兩球宇宙(two-spheres universe) (天球和地球)的模型。

希臘人發現海上的船隻航行靠近岸邊時,總是先看到桅桿再看到船身,因而推斷地球並不是平的。可是,視覺經驗告訴我們大地是平的。讓希臘思想家開始懷疑「經驗」或「現象」會欺騙我們,並不真實。經驗和現象背後,藏有一個「真實」--只有理性才能掌握。

希臘人繼承了古埃及人和古巴比倫人的長期觀察,累積了一些天體規律性現象,有待使用理論來加以說明。例如:

  • 天上世界有幾千顆恆星,恆星間相對位置不會改變。
  • 有七大行星,其在恆星間穿行。
  • 太陽每日升起降落。
  • 太陽每日升起和降落的位置會逐步地改變,(在北緯地帶)春秋分時是正東、夏季偏北、冬季偏南。
  • 水星和金星總是出現在太陽附近,而且只有在清晨和黃昏時才出現。
  • 行星偶有逆行現象。
  • ....
其中以行星逆行是相當特別的一種現象,困惑了古希臘人。外圍行星如火星、木星和土星,除了每日升降和繞行黃道的正常現象外,它們被觀察到一種異常的運行--它們會產生「逆行」(retrograde)的現象。也就是在公轉周期的某一段時間中,它們會突然向西運動,一段期間後再轉回原來的向東運動。以火星為例,它可能在四月時進入白羊座,然後六月時在白羊座和金牛座之間慢慢轉向西方逆行,直到八月底左右再轉回原來的向東方向。

所謂的行星運動,乃是從固定的地球上來觀察,行星的位置顯出令人迷惑的複雜性和不規則性。對希臘天文學家來說,這種觀察上的複雜性、不規則性只是一種「表象」(appearance),必定有「真實」(reality)隱藏在其後,而「真實」是有秩序的、規則的、可理解的。

亞里斯多德提出一個完整的、基於「本性論」的「物性學」(physica)和天論(宇宙論),被後續希臘天文學家視為「真實」,而柏拉圖的數學計算和幾何圖形只是「假設」,次於「論題」,只是用來「拯救規律性」的工具。

最令古希臘天文學家迷惑的逆行現象,托勒密以「副輪--主輪假說」(epicycle and deferent hypothesis)來處理。從今天的哲學觀點,我們會稱它作「模型」(model)。這個假說或幾何模型,假定在行星繞行地球的主要圓圈(主輪)上還有一個小圓圈(副輪),行星其實位在副輪上,而副輪的圓心在主輪上。天文學家可以調整副輪--主輪的半徑比例,使得假說推算的數值可以吻合於觀察數值。

托勒密的「副輪--主輪假說」不在意數學「模型」是否表徵了物理實在--因為數學模型只是「假設」,而真實和實在已經由<<聖經>>和大哲學家亞里斯多德提供了。因此,他們接受一個數學模型,可以適當地和經驗數據,而且同時承認它不必表徵宇宙的真實。這種觀點在科學哲學中稱作「工具論」(instrumentalism),亦及數學假說或模型只是一項說明和預測的工具(只需「拯救現象」就夠了)。可是在十五世紀時,哲學/科學家有方法論的轉變,一種「實在論」(realism)的態度慢慢興起,主張數學模型也必須要能說明真實才成 -- 這種觀點似乎是促成哥白尼革命的因素之一。


(陳瑞麟(2010)科學哲學:理論與歷史,群學,P12~18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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